在AI创业圈被“算力尽头”、“万亿应用”和“C端流量”窒息的当下,一场长达4小时的闭门交流内容在投资人和创业者圈子里暗流涌动。这场对话的主角,是DeepSeek创始人梁文锋。

过去一段时间,当整个大模型行业陷在挤破头做超级App、降价血拼卷API接口、靠营销讲AI故事的无限内卷中时,梁文锋和他的DeepSeek却呈现出一种极为罕见的“反向操作”。别人抢着做视频生成、3D和世界模型,他说不做,因为不在主线上;别人把C端产品和多模态当作护城河,他说这只是副产物和组件;别人追求商业化收割、把模型降价当成被迫卷价格战,他们内部却把价格砍掉四分之三并举公司欢呼;别人把核心算法视为商业机密,他却坚持全量开源,并直言想独占AI利益的人会被历史抛弃。
在这个极其焦虑的赛道里,梁文锋说了无数个“不”。表面上看,这似乎是一家不食人间烟火的学术型实验室在凭兴趣做事;但如果梳理其背后的底层逻辑,这绝非理想主义者的蛮干,而是一套极其精密的“概率博弈论”。在梁文锋的商业哲学里,克制不是退让,而是一种精确计算后的最高级战略——用放弃绝大多数“芝麻”的代价,来换取击中AGI(通用人工智能)这个“西瓜”的最高概率。
终局观演练:为什么绝大多数AI热点都是“副产物”?
过去两年,大模型赛道经历了几轮明显的注意力转移:从文本对话到多模态,从文生图到视频生成,再到具身智能与世界模型。每一次技术的微小跃迁,都会引发一轮商业风口与融资狂欢。但在梁文锋的坐标轴里,这些红极一时的风口,绝大多数被划归为“噪音”。
在DeepSeek的规划中,真正的技术主线异常清晰且收敛:从思维链(CoT)走到通用Agent,再突破持续学习,进而实现AI自我迭代,终点则是具身智能。
根据这个逻辑,为什么不做3D与视频生成?因为它们属于表现层,并不直接提升智力的上限。为什么不把多模态当作核心?多模态对C端体验至关重要,但对底层推理逻辑而言,它只是附着在“智能大脑”之上的感知器官。为什么忽略幻觉与产品化?在DeepSeek看来,模型幻觉本质上是个产品工程问题,应该交由应用层去消化,而不是消耗顶尖算力去死磕的长命题。
梁文锋提出过一个极具穿透力的观点:产品只是AGI探索过程中的“副产物”。当站在一个技术的高位上来做相对低一级别的技术,是降维打击。当行业还在思考如何做一个优秀的对话框或者AI工具时,DeepSeek的逻辑是:只要底层智力实现跨越,上层的产品形态会自然破局。现阶段耗费巨量人力物力去磨应用细节、抢C端流量,是用低效的“术”掩盖了底层“道”的停滞。不抢下一个超级App,是因为后面的西瓜足够大,眼前的芝麻哪怕再大,终究也只是芝麻。
极客经济学:低价与开源背后的“成本壁垒”
当DeepSeek把模型API价格大幅下调时,竞争对手感到的是寒意,而DeepSeek内部却在欢呼。这揭示了双方在商业认知上的根本分歧。
梁文锋将大模型竞争的核心要素归结为三个顺位:成本高于时间,时间高于用户体验。很多创业公司试图用更好的交互或更粘人的功能构建护城河,但这在基础设施级技术面前往往不堪一击。在服务质量同质化的前提下,谁能以极低的成本提供算力和推理,谁就拥有绝对的定价权。
但DeepSeek的低成本并非来自于价格战或补贴,而是来自于架构优化。在算力受限背景下,大厂靠加算力、加卡堆规模,资源有限的DeepSeek则被迫走上了一条极致算力效率的路线。这是一个正向循环:单位计算成本越低,在有限算力下就能训练更大的模型;而更大模型的智力水平提升后,再通过降价促进全社会高频使用。
在商业模式上,梁文锋展现出对传统软件逻辑的彻底颠覆。传统软件公司靠闭源卖许可证赚钱,开源意味着放弃市场;但大模型是一场涉及全球经济结构重塑的技术革命。梁文锋预测,AI最终可能占掉人类社会GDP的10%。在一个潜在规模达数万亿美元的赛道里,任何试图独占技术栈的单体公司,都会成为全行业的公敌。梁文锋直言:“如果想独占这个利益,那么一定是要被历史抛弃的。”
下图展示了传统闭源大厂、小型创业公司与 DeepSeek 在战略选择上的差异:
开源对于DeepSeek,正是一个极其精确的战略甜蜜点(Sweet Point):小公司没资源做前沿开源,大公司出于商业防御不敢全量开源。DeepSeek利用中等规模的灵活性,通过开源撬动全球开发者生态,不仅建立了巨大的品牌声誉,更用极低成本完成了技术的全球化验证。
组织的解构:为什么说“保持稳定性”是唯一的底线?
在这场4小时的交流中,梁文锋表现得最为激进、最不留余地的时刻,并非谈论技术指标,而是谈到团队:“只要能够保持团队的稳定性,我一定能做成AGI。就这么简单。”在一个动辄靠高薪挖人、高管频繁跳槽的AI创业环境中,这种对团队稳定性的极致强调,触及了前沿技术创新的核心本质。
大模型的突破不是靠流水线工人拼时间拼出来的,而是靠顶尖人才在深度思考中的突发奇想。DeepSeek的组织架构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半混沌状态。自上而下的“做正事”被控制在员工时间的50%以内,用于承接公司核心攻坚任务;自下而上的自由探索保留了50%的自主时间,不设前置要求,员工觉得什么重要就去研究什么。
同时,公司明确不太加班。梁文锋认为,做深度研究需要极其松弛的环境。用克制的产品线减少不必要的补漏洞体力劳动,才能把最宝贵的智力资源释放给未知的探索。不同于硅谷极其推崇的全明星天才团队叙事,梁文锋更倾向于“一群平凡的人做出不平凡的事”。当公司不以上市、短期营收最大化为KPI时,反而筛选掉了一批投机型人才,留下一批真正对技术本身抱有纯粹热情的工程师。这种由统一愿景驱动的非防御性组织,在面对极高不确定性的AGI研发时,展现出了比传统层级制公司高得多的容错率和创新效率。
局限与挑战:极致“克制”下的隐忧
虽然梁文锋的这套逻辑在商业哲学上高度自洽,但站在中立视角审视,DeepSeek的克制战略依然面临着极大的外部不确定性与现实挑战。
首先是算力物理极限的硬约束。梁文锋坦言,中美AI的差距不在人才,而在资源。DeepSeek之所以能用几分之一的算力贴近顶尖水平,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极其精妙的算法优化和工程架构。然而,规模法则(Scaling Law)的物理定律依然客观存在。当国际巨头凭借数万张顶级算力集群进行绝对力量的堆叠时,仅靠架构技巧能否长期弥补数量级的算力差距?在通往持续学习和自我迭代的临界点上,算力缺口是否会成为无法逾越的天堑?
其次是“不争商业化”的资本续航考验。“离彻底转向商业化仍然很遥远”、“卖API吸引力不大”——这种表态背后需要源源不断的资金注入。虽然最新一轮融资暂时缓解了团队稳定性与算力购买的压力,但大模型研发是永无止境的烧钱游戏。在不追求利润最大化、不建立强粘性商业闭环的前提下,如何长期维持高强度的研发投入?这对于任何一家非盈利机构或商业公司而言,都是极其艰巨的平衡术。
最后是动态组织变大后的失真风险。随着公司规模的扩张,梁文锋也承认未来可能需要一些必要的结构。如何在引入层级管理的同时,继续保留那50%自下而上的自由探索空间?当团队从数十人扩张到数百甚至上千人时,仅靠未被写在墙上的隐形愿景,能否继续约束复杂的组织熵增?这是历史上无数极客型公司未曾真正解决的难题。
写在最后:一场关于“AI终局”的豪赌
在商业世界里,大多数人的失败是因为“要得太多”——既要短期营收,又要用户规模,还要资本概念,最终在面面俱到中耗尽资源。
梁文锋和DeepSeek的出现,像是一场关于AI终局的激进实验。他把所有的赌注,都压在了“克制换取概率”这一条公式上。通过放弃视频生成、放弃超级App、放弃商业利润最大化,DeepSeek强行将自己剥离出当下的内卷战局,只保留最核心的算力、最稳定的团队和最纯粹的主线。
这究竟是一场终将撞上商业墙壁的理想主义狂想,还是中国AI创业者穿越迷雾、降维打击的正确解法?答案或许就在梁文锋的那句提醒里:“如果你的愿景是拿得更多,你从一开始就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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